(转自今日头条)
70年代的冬天,冷得透骨。
那年我几岁,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姥姥家杀猪,妈妈在灶房里喊我:"去姥姥家玩儿吧,今天有肉吃。"妈妈有事去不了,我一听"吃肉"两个字,高兴得一路小跑就出了门。
那时候农村杀猪都在早晨。杀完,大锅架起来,肉香能飘出半条街。主家会叫上本家亲戚、屠夫,热热闹闹吃上一顿。对那时候的孩子来说,杀猪日就是过年。
姥姥家是个带院落的农村宅子。将近中午,肉炖好了,整个院子都浸在香气里。姥姥一家人忙前忙后摆桌子、倒酒、端肉,堂屋里笑声一片。
我站在屋里,没人理我。
表哥表弟被姥爷安排坐到了桌旁,我个子小,挤不上去,就退到了院落大门洞进去的墙角。我想,她们一会儿肯定会喊我的。
我就那么站着。
不断咽口水。不断调整站位,一会儿靠左,一会儿靠右,唯恐堂屋里吃饭的人看不见我。
我看见姥姥端着一碗肉,夹了一块送到表哥嘴边。表哥摇头,姥姥又塞了一下,表哥才张嘴接了。姥爷把表弟拉到身边,一块一块地喂。舅舅和舅妈忙着招呼客人喝酒划拳。
没人抬头看我一眼。
我退回到门洞拐角,又忍不住跑出来,沿着墙根往前蹭个三五米,再退回去。跑出来,是想让她们看见我;退回去,是怕她们嫌我碍事。
时间一分一分流过去。表哥表弟吃饱了,从桌旁溜下来。我心想,这回该喊我了吧?
姥爷提着一桶脏水从堂屋出来,看见我站在门洞那儿,皱了皱眉:"一边玩去,碍事!"
我的心猛地跳起来,嘴张开——"我也想吃肉"——话到嗓子眼,又咽了回去。
姥爷倒掉脏水,转身回了堂屋。
我的眼泪刷地落下来,一颗接一颗,砸在冻硬的土地上。
我一路小跑回家,掀开锅盖,里面只有一个窝头,冻得像石头。我把窝头揣进怀里,想用体温焐软了啃。
正啃着,奶奶推门进来了。
"丫头!你还没吃午饭?怎么啃凉窝头?"
我低下头,不说话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窝头上。
奶奶把我抱起来。我哭了好久,才把事情断断续续讲完。
奶奶拍着我的背说:"不哭。你爷爷在家闲着没事,到奶奶家去,我让你爷爷给咱炖只鸡。"
那天傍晚,爷爷真的杀了一只鸡。我坐在灶膛前,看着火苗舔着锅底,闻着鸡汤的香味,觉得那是这辈子最好喝的东西。
后来妈妈回来了,问我:"在姥姥家吃好了吗?"
我低下头,没说话。
这件事,我一辈子没跟妈妈提过。
再后来我长大了,进省城读书,留在省城工作。逢年过节,我给爷爷奶奶买东西,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在路上,心里是暖的。
妈妈却总指责我:"姥爷姥姥把你从小带大,你怎么就不给他们买东西?忘了本了?"
于是我也开始给姥爷姥姥买东西。东西不便宜,拎过去,姥爷姥姥笑着接了。可我心里总像隔着一层什么,不那么情愿。
爷爷奶奶走得很早。姥爷姥姥依然健在。每次提着东西走在去看他们的路上,我总觉得那不是去看亲人,而是去完成一个任务——一个安抚母亲的、沉重的任务。
那年冬天门洞里的冷风,和那句没敢说出口的"我也想吃肉",我藏了一辈子。
有些伤口,肉长好了,疼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