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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络玄幻小说《星*舞*缤纷天下》作者:风念南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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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  发表于: 2007-10-09
第一章 剑动天外

 

  明永乐二十二年。

  四壁云岩九江棹,一亭烟雨万壑松。

  这里是庐山,雾里的庐山。

  一匹健马在山路上飞驰,很快就来到栖贤寺,玉渊潭前。

  水从四面的青山奔涌而下,辗转而流,又与半山的巨岩相撞,轰然震耳,溅水成雾。一直到栖贤寺侧,水才流到一块平滑的大石上,溜泻数十丈,然后驾空斜飞,又猛地下坠,激起潭中水花飞溅,声势极为惊人。

  风景虽美,骑士却无暇观赏,只是这里地势险恶,她纵是心急如焚,却也不敢催马快行。

  栖贤寺周种满了古树修竹,竹林中只有一条小路,而且青苔密布。骑士刚刚策马奔进林中,就猛地拉缰住马,这种小路上突然住马是件很危险的事,所以那马陡然间四蹄抬起,长嘶不止。

  马上的骑士也变了脸色,抬起头来,她飘扬的长发也慢慢停止了摆动,披散在肩头。

  她的一双眼睛,映衬着玉渊潭水,更显清澈深邃,只是眼神中却含着几分骇异。

  这里清泉萦绕,山鸟啾鸣,但在碧嶂之下,竹色清悠中,却多了一件极度不和谐的东西。

  一具棺材!

  还是一具摆在路中央的棺材!

  四周只有水声,那具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,就像是已经躺了千年万年。

  她深吸了一口气,突然策马奔进竹林右侧,打算绕路而过。不管那棺材里面有什么,她都不打算惊动“它”,更不想去一看究竟,并不是她没有好奇心,而是一种极度诡异的感觉使她不敢妄动。

  可就在她转进竹林,继续向前奔驰出三四丈远时,竟然又不得不住马。因为前面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
  那具棺材。

  她更深地吸了一口气,猛地掉转马头,又向左边竹林而去,这一回她只走出两丈远,就停了下来,前面路上拦着一样东西。

  还是那具棺材。

  她不再走了,白玉般的牙齿深深咬进了下唇,盯着一直拦住去路的棺材:“你想怎么样?”

  那具棺材当然不会回答她!

  没有人回答!

  空山寂寂,路上一口棺材。胆子再大的人恐怕也忍不住心惊,更何况一个胆子并不很大的女孩子。

  她的心里已经在发毛了。

  楞了一会儿,她已经受不了眼前的沉寂,于是,她豁出去一般,扬起马鞭就抽向棺材,鞭梢卷住了棺盖一角。不管怎么样,先打开棺材一看,她就不信,这世上真有见不得人的“东西”!

  鞭子卷住棺盖而起,但棺材并没有打开,因为棺身竟和棺盖一起飞了起来,然后重新落回地面。

  她的脸色变了,因为她对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,对力道的控制更是收放自如。也就是说,她想用鞭子掀开棺盖,就绝不会连同棺身一起掀起。但棺身却和棺盖一起飞起,而周围又没有其他人,这就只有一个解释,棺材是自己飞起来的,因为“它”不想被人看见里面。

  她不容自己再想,手中鞭子又一次甩向棺盖,她就不信邪!于是,棺盖又一次飞起,又一次落下,还是和棺身一起。

 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,她刚才使鞭的力量绝不够将棺身一同带起,也就是说,棺材确实是自己飞起来的,那么里面……

  这一回,她想都不敢想了。

  谁都知道,棺材只用来盛一样东西。

  但她宁死都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体在发颤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你出来!”

 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棺材上,而她座下的马却似乎感觉到主人的恐惧,不安地轻扣着马蹄。

  仍然没有任何回音。

  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,必须尽快摆脱“它”,因为她还有要事待办:“既然你不回答,我就当你……不是人,那么无论用什么方法对付你,也是应该的!”

  她似乎已经给自己找到一个安心的理由,便伸手从马囊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圆球,那球不大,却闪闪发亮,竟是闻名于世的江南雷家霹雳堂的“霹雳子”。她右手握着“霹雳子”,心里却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,因为送她霹雳子的不是别人,就是她的未婚夫——荆州舞枫山庄的庄主朱潜。这霹雳子的威力是足够将棺材,甚至连同棺材里面的任何东西都炸得粉碎。

  她叫岳浅影,是南天镖局局主南天一剑岳南天的独生女儿。

  岳浅影抬起右手,霹雳子在竹色中闪着幽幽的光芒:“我最后问一句,你到底出不出来?”

  霹雳堂的霹雳子果然不同凡响,因为在它的威胁下,真的有人开口说话了:“岳姑娘,你又何必逼我呢?”声音幽冷,更透着种说不出的森森寒意,话音一起,周围似乎都冷了许多。

  岳浅影怔了下,她逼他了吗?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岳浅影完全忘了思考,唯一剩下的感觉就是——毛骨悚然。

  棺盖缓慢地挪向一边,伴随着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,一支苍白得全无血色的手出现在棺口。

  马儿似是感到将要发生非常可怕的事,突然仰首长嘶,竟将发呆的岳浅影掀下马背,自己奔驰而去。岳浅影在半空中拧腰侧身,稳稳地落于地面,但眼光仍是不受控制地盯在棺上。

  棺中,一个人已经坐了起来,他穿着雪白的衣服,苍白的脸十分清秀,他看着岳浅影,忧伤地笑了笑:“我终于把你等来了!”

  岳浅影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:“你……你是谁?我根本不认识你!”

  苍白的人苦苦地笑:“你当然不认识我,因为我还没有等到你认识我,就已经埋骨于庐山之中。但我真的不甘心呀!”

  “埋骨于……庐山……之中!”岳浅影结结巴巴地重复,“你是……”身上不由得一阵阵发冷,周围似乎愈发得鬼气森森。

  那人,不!应该称之为“鬼”,“鬼”似不胜伤怀:“岳姑娘,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?你我前生本是夫妻,约好今生重聚,但我却未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。因为心有不甘,所以我魂魄未散,只想与你见上一面,再期来世。”

  岳浅影只听得心惊胆战,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!她用力摇头:“你胡说,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‘鬼’话!”

  “鬼”羞愧地低下头:“我已经是‘鬼’了,自然不值得你相信,但我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。你还记得吗?从前,你很喜欢和我下棋,今天你愿意与我下最后一盘棋吗?”

  岳浅影也被“鬼”的谦卑自伤所感动,她强提勇气道:“我想,你也许认错人了!而且,我还有要事待办,实在没有时间与你下棋。”

  “鬼”失望之极:“为什么,连下一盘棋的时间都不给我!你看看,我已经摆好了棋盘,就等你来了。”

  “棋盘!”岳浅影顺着“鬼”的视线看去,却倒抽一口冷气,因为“鬼”确实将棋盘摆好了,但却摆在了棺材里。“鬼”就坐在棋盘左边,棋盘右边还空着一个座位,不用问,那是留给岳浅影的。

  岳浅影只觉得心里发冷,身上发麻,即便她没事,她也不敢坐进棺材里去下棋,打死她都不敢!

  “鬼”深情地凝望着她:“我想,只要你肯和我下棋,你一定就能忆起前生,一定的!”

  岳浅影不住地后退,突地大叫一声:“不!我不信!不许你再说!你再说我就……”她又举起了霹雳子……

  “鬼”悲叹一声:“你不与我下棋,那我给你弹一首曲子,好吗?那是你最喜欢的。”说完,鬼就垂下了头,双手却拿起了一黑一白两个棋子,轻轻敲打在棋盘上。

  岳浅影正在奇怪他的举动,却已听见一阵悠悠的琴声响起,像是在倾诉自己的不幸,又像是在哀伤情人的远去,凄切极了,也缠绵极了,似连青山都为之叹息,白云也为之驻足。

  而这凄婉之极的琴声竟发自“鬼”手中的棋子和棋盘。

  水声依然很大,竹色依然清幽,琴声依然在天地之间回响,但岳浅影却觉得身外的一切都在渐渐地远离自己,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在啃噬着身心。

  棋盘怎么能当琴来弹,除非是——鬼!

  那“鬼”又在凝视自己了,那哀哀的眼神,让岳浅影只想大叫,不!不会的!这不是真的!

  “鬼”似乎能感觉到来自岳浅影心底的抗拒,他越发得落寞了,轻轻地叹息一声:“我明白了!你早已忘记了我,但我又如何能忘怀你?也罢!”他竟然从棺材中拿出笔墨,又拿出一绢白绫,浅浅的几笔勾勒后,就将白绫伸向岳浅影。

  终于,岳浅影也伸出手去,战战兢兢地接了过去,只看了一眼,就呆住了。因为白绫上画的赫然就是自己,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几笔,却将自己的容貌神韵完全表现了出来,画得传神极了。

  岳浅影不敢置信地抬起头,“鬼”也在看着她:“你的容貌我太熟悉了,因为我画了不知多少次,只可惜这些你都不记得了!”

 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?岳浅影陷入了迷惑中,“鬼”却在这时站了起来,走近岳浅影。

  他悄悄地靠近她,悄悄地伸出手去,然后握住她的。

  岳浅影身体一颤,手中的画落了地,连霹雳子也握不稳了,掉了下去,但没等落到地面上,就被他及时地接住了。

  他拿着霹雳子,微微一笑:“好险!”

  岳浅影挣脱他的手,心里疑问又起:“鬼也怕霹雳子吗?”

  竹林中突然传出大笑声:“不错!鬼也怕霹雳子,尤其是那些大色鬼!”

  “鬼”又笑了,边笑还边冲着岳浅影眨眨眼:“你放心,我绝不是大色鬼,我只不过是个小色鬼而已!”

  就在白衣少年笑得最愉快的时候,右手倏然伸出,迅速点向岳浅影的穴道。岳浅影发觉不对,刚要后退,林内却传来“铮”的一声响,音韵铿然,如金铁交击,岳浅影只觉心弦一颤,就软倒在地上了。那一声琴韵竟封了她的麻穴。

  林中走出两个人,前面的人身着青衫,清眉细目,怀抱着一架古琴。他一举一动都似暗合音律,说不出的和谐优美。

  他的后面跟着一个拿棋盘的灰衣青年,棋盘上面还布了许多棋子,有黑有白,随便怎么晃动,棋子仍牢固地贴在上面,可见棋盘必是磁石一类的东西制成。

  岳浅影明白了,棋盘确实不能发出琴声,但青衫人的古琴却可以。他们根本是在想着法地戏弄自己。她只恨自己,为什么如此轻易就上当?

  白衣少年大笑着把岳浅影抱进棺材中,冲着另外两人:“你们说,岳南天会不会用他的镖箱来换这口棺材?”

  灰衣青年冷哼一声:“他想不答应也不行了!”

  青衫人温文地一笑:“应该会的。”

  岳浅影身体虽不能动,神智却很清醒,但越是如此,越是悔恨交加。她本是听说父亲岳南天押运镖货到江西遇到事故,因此赶来帮忙的,却没料到人还没到,就先成了敌人的人质。

  躺在棺中的岳浅影越想越懊恼,愤恨地瞪着石湘,但突然间,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,惊异的目光落向白衫少年的身后……

  天,真的是他!

  岳浅影来不及细想,白衣少年已伸手点了她的睡穴。

  朦朦胧胧中,岳浅影似乎又来到那个早晨:暖暖的阳光中,他站在那里,头发有些散乱,目光有些茫然,模样有些落拓,可自己的心却在那一刻不知不觉地沦落了……

  白衫少年迷惑地看着睡去的岳浅影:“她好象看到了什么?”忍不住转过身去,然后,他就愣在了那里。

  棺材是横置在小路上的,岳浅影躺下的时候,正好面对着竹林外的玉渊潭。潭水深不可测,潭边的一些大石却是非常光滑的,因为水从山顶奔流而下,不断冲涮着这些石头。

  其中有一块光亮如镜的巨石,势如奔雷的山瀑狂暴地撞击着它,发出一声声怒吼,一声声咆哮,像是挟着雷霆在做最后一次冲杀的战神,气势之雄,让人心惊。

  而在这块儿不断承受重击的大石上,在那奔腾倾泻的水流下,这时,竟然有一个人扯开了水帘,走了出来。

  他一直都在那里,却没有一个人看见他,他似乎早已和眼前的山、眼前的水、眼前的四野苍翠、眼前的雾气迷离融合在一起了,所以没有人能看见山水之间的他。

  直到他走下了大石,白衣少年三人才看清他浑身湿透,头发一绺绺地贴在脸上,这个样子实在是很狼狈的,奇怪的是,他却给人很高贵的感觉。

  白衣少年眯起了眼睛:“你是谁?”他只有感觉到危险的时候,才会不知不觉眯起眼睛,对方能从如此狂暴的瀑布下面从容走出,功力可想而知。

  那人只用四个字回答:“那不重要!”

  他在说“那”字的时候,人已经完全脱离了瀑布;在说“不”字的时候,已经走上岸头;在说“重”字的时候,身上起了一层薄雾;在说“要”字的时候,他的衣服已经在微风中轻轻飞扬起来。

  只这四个字的功夫,他的全身上下竟已经完全干爽,连一丝一毫的湿意都不见,甚至比白衣少年三兄弟还干净潇洒。就好象刚才那个“落汤鸡”根本是另外一个人,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  白衣少年三兄弟这才真正看清楚他的面目。

  白衣少年见过太多潇洒的男人,美丽的女人,却没见过如此让人目眩神驰的风采,就如同风向长天、光漫四野那般无边无际。

  他的眼神,竟似映入了烟雨蒙蒙中的江山,虽然博大悠远却又让人无法看得真切。他漆黑的眉间隐隐透着一种耐人寻味的倦怠与漠然,微薄的唇边却又挂着几抹不易察觉的专注和热情。几种不同甚至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融合,便散发出一种独特的会使人着魔的魅力。

  白衣少年看得痴了,连眼睛都不转一下,还喃喃地说:“世上竟有这么富有魅力的面孔……你看他的眼睛,如此深炯;你看他的眉如此的神采斐然……天,如果能让我画下这张面孔,那我死也甘心了!”他痴痴地看着,竟身不由主地往那人走去。

  青衫人皱了下眉:“三弟,你做什么?”心里却无奈得很,他的三弟只要一看见出色的女人就会百般纠缠,或者百般捉弄,直到画下对方的容貌为止。但现在竟似对眼前的男人也产生了兴趣,怎么不让他这个做大哥的又气又恼?

  白衣少年充耳不闻,只是眼睛发直地看着年青人。年青人发觉了他目光的异样,淡淡地问:“你没问题吧?”

  白衣少年似是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,近距离内,那人微显棱角的面孔更清晰地展现在眼前,真是上天的杰作!石湘情难自禁之下,竟伸出手想去触摸一下他的脸,要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……

  那人一看他的动作,自然明白了他的意图,于是,眼中闪过一丝凌厉,右手微抬……

  “哗”的一声,潭水中突然暴起一面偌大的水瀑,水瀑冲天而起,却正巧插入白衣少年和年青人之间。白衣少年楞了下,却感觉到水流中蕴含着一股排山倒海之力压向自己,不由地惊叫一声,飞身疾退,仍是免不了喷溅了一身水花,却像是被千万根针扎到一样,刺痛不已。

  白衣少年神色一醒,恼羞成怒:“你……放肆!”手中大笔一扬,已经点向年青人的面门,口中却沉声道:“大哥,《将军令》。”

  青衫人脸色一肃,立即坐于地面,将琴横置于膝上,指尖轻触琴弦。琴声起时竟宛如见了将军沙场点将,叱咤风云,又闻万马奔腾,战鼓齐鸣,好一曲《将军令》!

  白衣少年的大笔就在这音韵铿锵中点、划、甩、刺,每个动作,每个招式都似作画一般,而且与音乐相合,气势万千中,便如同画了一幅《将军点将图》!

  但年青人只是轻轻皱了下眉,人就已经飘向半空,但他的衣衫却被乐曲声激飞而起,飘舞之势竟如见了那江海动荡,波涛汹涌。

  年轻人轻轻一笑,屈指一弹,指尖一股劲气飞射而出,直击青衫人的琴弦。

  青衫人专心弹奏,万没想到年青人会突然袭击自己,只听“铮”的一声,琴弦竟被全部斩断。

  青衫人脸色一变,突然抬手向着溪水隔空一招,只见几条水线飞起于水面,竟横于石君身前,古琴之上,宛如琴弦一般。

  白衣少年再次迎上年青人,却丢落四个字:“《高山流水》。”

  青衫人竟以水作弦,琴声再次响起,却由刚才的大开大阖变成了清缓舒畅,明快和谐,突然变慢的节奏使得已经习惯《将军令》的年青人又退了一步。

  白衣少年却趁机而动,手中大笔连连震颤,飞速点向年青人头部的太阳穴、曲池穴、迎香穴,抬笔点画之际,竟像是挥洒了一座高山。

  年青人微一仰身,白衣少年大笔一压,又转点他腹部的气海穴、关元穴,便如同点了几片绿意昂然的林丛。

  但年青人仰身的同时,右腿已经踢向白衣少年的腹部。白衣少年只得旋身到年青人右侧,笔锋直向他右臂尺泽穴、孔最穴、列缺穴,却是在画流水向东,一泻而下。

  年青人右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拍向白衣少年的前胸,迫得白衣少年不得不退。年青人腰一挺,这才直立而起,可就在他刚刚站直之时,灰衣人手中的三枚棋子却无声无息地打向他的肺俞、心俞、身柱三大要穴,年青人竟似早有所料,左手一握,三枚棋子已经被他扣在手中。

  琴声猛地停了,青衫人惊疑地看着年青人,白衣少年和灰衣人见琴声停止,也只能放弃再次攻击的意图。

  看了看手中的棋子,年轻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,眼中露出一丝了悟:“原来是蜀中石家三才子。”

  目注着抱琴的青衫人,年青人淡声说:“你是琴绝石君。”

  再转向手执棋盘的灰衣人:“棋痴石潇。”

  这才凝视着握笔的白衫少年:“画圣石湘。”

  石君却惊疑地看着年青人腰侧的配剑。那是一柄非常华丽的剑,剑鞘上镶着黄、红、青、蓝、绿、紫、黑七色宝珠,亮如天上的星子,晶莹剔透,色彩明丽。

  如此绚丽的剑实在少见,可是刚才石家三兄弟却因为光注意人了,竟没有一人注意到这把剑。

  年青人目注石君:“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?”

  石君惊疑地回答:“庐山。”

  “庐山在哪里?”

  石君脸色一变,退后一步:“江西。”

  年青人皱眉:“你既知道,怎么还敢放肆?”

  石君陡地面色如土:“你当真是……”

  年青人往棺中看了一眼,漠然地“哼”了一声:“能不能告诉我,你们的目的?”

  石君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弟弟,石湘却大声反驳:“我凭什么要回答你?”

  年青人淡笑:“只凭这里是江西。”

  石湘突然大笑一声:“哈哈!江西又如何?我石湘执笔走天下,这万里江山何处不可去得?尤其这庐山胜地,更需要我的画笔去为其添色!”

  年青人淡淡一笑:“画圣石湘,果然是狂狷无状?”

  石湘脸色一变:“你说什么?你可知我石湘的画千金难得?你可知多少丽人在渴望着我去描绘她们的姿色?”

  石君急忙给石湘递眼色,让他不要多话,石湘却只装作看不见,仍然盯紧了年青人:“我倒是想请教,兄台又是何方神圣?却怎么一副占地为王的口气?”

  年青人沉默了下:“你既然自称画圣,我就来和你以画为赌。当前景色任你选画,若真能画出庐山灵秀,我就回答你的问题,否则,你就要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  石君石潇对看一眼,没有说话,但眼中的含意却很明显:他也太自不量力了,别的不敢说,但若以画为赌,石湘根本没有输的可能!

  石湘也来了兴趣,右手一背一抬,一支大笔就已经拿在手中,他凝视着年青人:“好!但你可不要反悔!”

  年青人背过手去:“你可决定要画什么?”

  石湘毫不犹豫,伸手一指,嘴里吐出一个字:“你!”

  他手指的竟然是年青人。

  年青人意外地一挑眉:“我说的可是景色?”

  石湘理所当然地说:“人便是景之极至!”

  年青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:“可以!”

  石湘不再说话,他竟然又从棺中拿出了一个画板,先把一张上好的白绢平铺在上,再将支架插进地下。这时,石潇已在研墨,石君则坐在地上,将琴重新装好琴弦,横放膝面,面容沈静而雍容。

  石湘沉思了一会儿,才轻声道:“大哥,《潇湘水云》!”

  石君一怔,潇湘水云?原来石家三兄弟从小就感情特别好,一起读书习字,形影不离。直到各有成就时,仍然三人一起,石君练琴,石潇就研究棋谱,石湘在一边做画。到后来竟成了习惯,石湘每次做画时,石君都会在一旁弹奏他喜欢的曲子,来帮他进入画境。但是所弹奏的曲调必与石湘所画意境相同,才能促使他尽快进入状态,混忘身外之事。

  《潇湘水云》是南宋浙派琴师郭楚望所作,意为“每欲望九岭,为潇湘之云所蔽,以寓倦倦之意也。”

  但现在画的却是人……

  石君又看了一眼年青人,却有些明白了,这人的形貌举止无不现出一种飘逸之态,尤其在这山水之间,更似夺了云山之净,水天之韵……

  于是,石君点了点头……

  琴声起处,便如同见了云水掩映,烟波浩渺,琴声缓缓地流淌在这山青竹翠之间,与奔腾的水雾和在一起,水花在不断地飞溅,琴声在不断地飞扬。

  石湘手中的笔也在和着乐声的节奏上下挥动,他的眼神专注极了。这时的他早不见了平时的跳脱不羁,却现出一种真正的书画大家才有的风度。

  年青人挺立不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凝视着水流的去向,竟似看出了神!

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,终于,石湘抛下了笔,疲惫地长吁了一口气,但目光仍然没有离开画布,还在拧眉思索。

  石潇惊叹地看着画上的人,无论是外貌还是神采都与年青人一般无二,甚至连画上之人的眼神,都带着年青人那种特有的倦怠与空茫。

  年青人终于转回目光:“画完了吗?”

  石湘没有说话,石潇已经上前小心地拿起画,递给了年青人:“你自己看!”

  年青人接过画,乍见画的那一刹那,他确实震动了一下,却很快地平静下来。他仔细地看着,但并没有去观察每个细节,只是凝注着画中人。过了很久,他才淡淡地笑了:“这不是我!”

  石君一惊,石潇却急了:“喂!你是不是想耍赖,这不是你是谁?”

  年青人却只看向石湘:“这是我吗?”

  石湘震动了一下,茫然地反问:“这不是你吗?”

  年青人再一次将目光看向那幅画:“静故了群动,空故纳万境。”

  石湘更加震动:“你说什么?”

  年青人突然伸手向着潭水一招,只见一股水流乍然而起,竟随着年青人的手势扑向那幅画。画上还未完全干掉的墨迹被水一浸,立即向两旁化开,原本画中的空白处也被墨染灰、染黑。

  石潇叫了起来:“你做什么?”

  年青人将画再一次展开,三人向画看去。只见那好好的一幅画竟已变的模糊不清,线条随着水痕流动舒展,然后变浅,竟似酝酿了几许薄雾。画中人的衣服也在向着一个方向扬起,似是有风吹过。画中人原本清晰的面目更是氤氲一团,只能辨别那眼、那嘴,一切都罩上了迷雾,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虚虚幻幻,空空如也的感觉。

  年青人凝视石湘:“这才是我。”

  石君放下古琴:“为什么?”

  年青人眼神又有了空茫:“你们不可能看得清我,连我自己都不可能!”

  石湘原本迷茫的眼神骤然一醒:“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。”

  年青人道:“你太自负了!但你忘了,你我素昧平生,彼此毫无了解!你又怎能看到真正的我?此画清晰如此,但那只是你眼中的我,并非真正的我!所以,他不是我!”

  顿了下,他又冷冷地说,“如果,你以前也是如此作画,那么我只能说,你也许能成为画匠,但决不能成为画圣!因为你突破不了意像的束缚,更无法造设虚空灵奇之境,无境自然无情!既是说,你的画根本没有生命,所以,你——输——了!”

  石湘只听得汗如雨下,怔在那里竟然说不出话来。

  年青人道:“请你履行诺言。”

  石湘突然大叫一声,将手中的笔用力摔开,上前抢过那幅画,发狂地将它撕成粉碎,撒向周围:“我不是画圣!哈哈!我不是画圣!”狂叫完,竟然不理会自己的两个哥哥,转身向竹林内跑去。

  年青人看着石湘踉跄的身影,皱了下眉头,突然伸手击向离他较近的一根竹树,那竹立即被打得一弯,压向斜后方的另一棵竹树。另一棵同样被压弯,打向第三棵、第三棵再打向第四棵、第五棵……竹树依此倒下,迅速蔓延向前,眨眼间就以曲线形式来到石湘前方。正在奔跑中的石湘突然感到眼前一片苍翠迎头冲向自己,他还没有看清楚,就已经被一股大力送出竹林,身上还挂着几片掉落的竹叶。

  石潇脸现惊容,想不到眼前的年青人竟有如此骇人的武功。刚才那一幕压竹截人看似简单,其实却需要极深厚的内力和高度的技巧,还需要精准的判断能力。内力若不厚,即便竹树拦在石湘身前,内力也早枯竭,根本无法将他送出竹林。技巧不够,也无法将内力如此精确的传递出去。若无判断能力,更无法在瞬间判断出内力如何施放,施向哪一棵竹树才能够在最快时间内到达目标身前。由此可见,年青人对于武术的运用实在让人吃惊。

  石湘苍白着脸,狠狠地瞪着年青人:“你为什么不让我走?”

  年青人并不在意他的态度:“你输了,却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  石湘突然狂笑起来:“哈哈!我输了!我石湘输了!”他顿住笑声,凶恶地看着年青人,“告诉你,我石湘没有输!输的只是我画画的右手!我石湘从来不会输!”

  年青人疑惑地看着他:“这有什么区别吗?”

  “当然有!既然输的只是我的右手,和我石湘就没有关系!”

  年青人眉一皱:“你的右手好象是长在你石湘的身上,不是吗?”

  “谁说的?”石湘突然大喝一声,左手运全力斩向自己的右手,只见血光迸溅中,石湘的右手竟已经齐腕而断。石君石潇大叫一声,扑向前去,石湘却退后几步,只是看着年青人,脸上的冷汗涔涔流下:“你看清楚了!这支手和我毫无瓜葛,它输了!我石湘没有输!”

  年青人动容地看着他,终于长叹一声:“是的!你没有输!”

  石湘似乎松了一口气,然后就萎顿在地,昏了过去。

  石君面孔上浮现出深深的悲哀:“二弟!我们走!”上前抱起石湘就冲进了竹林,竟连棺中的岳浅影也不管了。

  石潇不甘地跟进竹林,又惊又怒地问:“大哥,难道就这么算了,三弟他……”

  石君猛地回头,热泪盈眶地嘶声喊:“你以为我愿意这样走吗?可是若惹怒了那个人,我们失去的绝不仅仅是三弟的一支手,他是……”他用力一跺脚,“你即便不认识他的人,难道还认不出他的幻星刃吗?”

  石潇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,他骇然惊呼:“是他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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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08楼 发表于: 2007-10-09
第一百零九章 终篇

 

  又一次漫步在应天府的街道上,洛战衣仍然没有感觉到轻松。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地在身边来去,男人的喝骂声,女人的叫卖声,孩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,洛战衣开始头痛了。也许一直远离人群也是件好事,起码不用每天去承受这种纷乱!道旁一家酒楼的酒保正在拉客,洛战衣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,脚步自然就迈向了酒楼。

  酒保一见他,立即眼睛一亮:“这位客官,您可是姓洛?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果然是您!您不知道,有一位客官在这里已经等了你三天了,并嘱咐我一见到像你这样的人就带去见他。”

  洛战衣也懒得多问就随着酒保走了进去,并被迎进了一个雅间。摆满酒菜的桌前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,他眼神空茫,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!洛战衣怔了下,然后找个座位坐了下来,第一句话就是责问:“火飞哪去了?你眼睛不方便,怎么可以一个人出来?”

  火云不在意地轻笑:“我的眼睛将会永远不方便下去,难道你要让我永远被人看护着?”

  洛战衣没再多说,而且他心里明白,火云一定是不放心才来这里等他的。给自己和火云各倒了一杯酒,洛战衣举杯道:“既然有酒便要尽欢,干!”然后一饮而尽。

  火云并没拿酒,只是侧了下头:“你是不是有事问我?”

  洛战衣赞了声:“好酒!”又倒了一杯,端起酒杯才问:“那个刺客是怎么回事?”说完,把酒饮尽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和我有关?”

  “事情不会那么巧,偏在我面圣时出现刺客。”

  火云没有否认:“那人叫秦想,很早就在训练营了,他似乎对每个人都感兴趣,所以和每个人相处得都不错!当然,除了竞命场上。慢慢的,我发现了一件怪事,就是每一次竞命赛他的对手都比较弱,他能轻而易举地取胜,就像是有人在故意安排一样。后来,我又发现,训练场的上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飞过一只苍鹰,而每次鹰出现后,秦想就会在夜里偷偷潜出训练营,到营外的一处树林中。爬上一棵很高大的槐树,在一个树洞里取出一个金属筒,里面往往都有一封信。然后,他就会失踪几天。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?”

  洛战衣想也没想:“他在接受任务然后执行。”

  “那你可知道他执行的是谁的命令?”

  “是当今圣上。”

  火云笑了:“对极了!圣上不方便直接见他,就以这种方式传递讯息。我想,最近的训练营上空,那只苍鹰一定又出现了。所以,秦想又去了树林中,接到了新的命令。你能不能猜出这一次圣上给了他什么命令?”

  洛战衣略一思索:“不会是派他去杀你吧?”

  火云拍手赞道:“真是一说就中!那你可知道,他为什么没有来杀我,反而去行刺圣上呢?”

  洛战衣看着他好一会儿,才叹息道:“因为他根本没看到圣上给他的信,他接到的是另一项任务。”

  火云拿起酒杯,一口喝干:“知我者,唯有洛战衣也!不瞒你说,我曾经克意模仿过圣上的笔迹,就为了哪天需要时可以假传圣旨。现在我虽然看不见了,但写几个字仍然没问题。我让火飞一直守候在林中,只要那只鹰一出现并把信筒放进树洞,就立即把我写的信与之交换。所以,秦想接到的命令是:”在洛战衣面圣时,假装行刺朕以试探其心。事后服下此药诈死!‘对了,信筒里我还让火飞放了一颗药丸。当然,它不能让人诈死,只能让人真死!“

  洛战衣全明白了,不禁感叹火云的心计,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日后做打算。一发现秦想的身份就想到将来或许能利用到他,仅仅因为一种可能,就不惜花费功夫去模仿圣上的笔迹,真不知该夸他还是该骂他?

  火云从容地替自己和洛战衣斟酒,动作流利之极,一点儿也不像眼盲之人:“你是不是在想,骂我好呢?还是夸我好?”

  一听这话,洛战衣却忍不住笑了。看着火云,就像是在面对一个聪明顽劣的孩子,虽然行事出格,从不留人余地,却自有他的可爱与机智,“算了,我不骂你也不夸你。敬你一杯酒,以表示对天星院火院主神机妙算的钦佩,行了吧?”

  火云也在笑:“你知道吗?虽然做了许多准备,例如我知道你一定会救朱棣,而朱棣在看到刺客是秦想时,必然会受到不小的打击,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,这样对改变你在他心中的形象有很大的作用。不过,我仍没有万全把握。直到听见你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,我的心才算真正定了下来。毕竟,你和朱棣之会,成败全在朱棣一念之间,而且只能是他伤你,你却决不会伤他!幸好,朱棣还不算糊涂。”

  洛战衣叹道:“是呀!幸好他不糊涂!”

  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“汪汪”的狗叫声,而且越来越近,声音很快来到了门口。只见关闭并不紧的室门被缓缓地推开一条缝,一条卷毛狮子狗从门缝中挤了进来,摇晃着胖嘟嘟的身子来到洛战衣脚下,一边亲热地摇尾巴,一边继续“汪汪”的叫唤。

  “小喜!小喜!”随着呼唤声,一个女孩追了过来,刚一踏进门就楞在了那里,怔然地看着洛战衣。

  洛战衣也大感意外:“岳姑娘,是你!”

  岳浅影勉强笑了一下,上前抱起狮子狗:“原来你在这里,真巧!”

  洛战衣也不知该说什么好?沉默了一下,才带着些许尴尬地问:“岳姑娘,你最近还好吧?”

  岳浅影点点头,抚摸着怀里的小狗:“我很好!还去西湖住了几天,前天刚回来。对了!”岳浅影抬起头来,“你现在一定知道,鹤老寿诞那一夜是谁在照顾你了吧?

  洛战衣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为什么我现在一定知道了?”

  岳浅影似是有些不太相信:“你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?其实,那一夜照顾你的就是……”

  不知为什么,洛战衣突然打断了她:“岳姑娘,还是算了吧!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,无论那人是谁,都已经不重要了!我不想再为别人或是自己增添无谓的烦恼了!”若非自己一时糊涂,擅自向岳家提亲,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来?

  岳浅影怪异地看了洛战衣好久:“原来她真的没告诉你!”

  “哈!哈!妙呀!”随着一阵大笑声,鹤老也走了进来,“原来洛战衣也有糊涂的时候!真是太妙了!”

  “鹤老!”一见鹤老,洛战衣又惊又喜,连忙上前打招呼。鹤老用力拍着他的肩膀,“看来你小子是精明过头了,所以老天爷故意罚你在最重要的事上出错!”

  一直不动声色的火云似有所悟:“难道是……”

  鹤老好奇地看了他的淡色红衫一眼:“这位难道就是天星四院之首苍龙火院主?”

  火云淡淡地一笑:“奈何龙失双目,怕是要终生困于浅滩了。”

  鹤老也看着火云的双目摇头而叹:“小老早闻苍龙火云,遨游天星之东,笑傲江海之上,乃是不世出的人物!想不到……”

  洛战衣暗责鹤老的直率,忙说:“鹤老,火云虽然眼不能视物,但心亮似镜,算无遗漏,轻易便可决胜于千里之外!所以,如今的他照样可以统领四院,光大天星!”

  火云摇头:“星主,你又何必紧张?我早已接受了瞎眼的现实,所以我绝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两句实话就伤心自卑!更不会从此萎靡不振的!若是那样,我根本就不配做天星苍龙院的主人!更不配跟在你洛战衣的身边,不是吗?”

  不等洛战衣说话,鹤老已大声赞道:“好!好个苍龙火云,今天小老算是见识到了!这才叫大丈夫,真豪杰!”

  洛战衣虽然欣慰,但仍感辛酸,忙转了话题:“鹤老,你刚才说我在最重要的事上犯错,指的是什么?”

  鹤老用一种不可救药的眼光看着他:“还不是你错把冯京当马凉,而且有眼不识泰山!”

  洛战衣简直是莫名其妙:“你那说的是什么话?”

  鹤老无奈地说:“好吧!我告诉你,那一夜照顾你的女孩是暂住在我家的,她父亲叶乘夕生前与我是莫逆之交!那天你在后院喝醉酒,她就把你扶进屋去,亲自照顾了一晚上。但第二天一早,她就被住在嘉定的姐姐接走了,而且临走时托我把两个箱子找人代压去嘉定,你明白了吗?傻小子!”

  洛战衣恐怕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,他张大了嘴巴,像傻了一样地盯住鹤老:“你说……你是说……那……照顾我……一夜……小含……”哎!连话都不会说了。

  火云微笑摇头,鹤老好笑地看着洛战衣震惊的模样:“你是被爱情冲昏头了!听浅影说,你和小含早已两情相悦,虽然小含不好意思直接告诉你,但我不信她没暗示过你!”

  洛战衣用力一拍头,现在的他,哪还有往常冷静沉着的模样?他终于想起来,穿燕峰下初见小含,她就说早认识自己?怪不得她软软的声音,她亲切的韵息总让自己感到熟悉,原来是在酒醉时见过。哎!自己怎么这样糊涂!幸好小含没有怪自己忘了她,否则……旋即,洛战衣又是一阵狂喜,那人既然是小含,自己以后就可以再无牵挂地和她在一起了。

  火云低叹:“莫非真是姻缘早定?”

  他的话让岳浅影心里一颤,难道真的是上天不愿给自己机会吗?忍不住抬头看向窗外的蓝天,悠悠的行云在空中飘移远去,它会在每个人的头顶上飘过,但从不为谁驻足,更不为谁等待!

  “对不起,我先走了。”岳浅影黯然地转身离开,她不能再给自己机会去伤怀什么?事情已经过去了,是的!过去了!

  鹤老看着岳浅影的背影,忍不住小声说:“洛老弟,浅影是个好孩子!你能不能也……”

  没等洛战衣说话,火云已断然说:“不行!”

  “咦!”鹤老不解,“我又没问你!”

  火云不慌不忙地说:“鹤老,你见过水上的鸳鸯吗?可知道它们都是几只在一起?”

  “当然是两只,一公一母吗?这谁不知道?”

  “是呀!只有两只!而且若其中一只死了,另一只必然哀哀长鸣,守候至死!绝不再去另寻伴侣,正所谓是至死不渝!正因为这样,才有人用鸳鸯比喻忠贞的男女之情,意指真正的爱乃是生死相许,不弃不离!”火云说话的语调轻柔真挚,让人不知不觉听入了神。但说到这里,火云突然语气一变,“所以,两只在一起才是鸳鸯,若是三只或是更多只吗……那就绝不是鸳鸯!鹤老,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
  鹤老顺口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  火云悠然道:“是一群鸭子!”

  洛战衣“扑哧”一声笑,鹤老这才明白火云分明是故意取笑自己!不由气哼哼地说:“好呀!我本一片好心,你小子竟变着法耍笑我!我不管了!”说完,就要转身走人。

  洛战衣忙上前道歉:“鹤老,你别生气!火云只是……”

  鹤老拍了他一下:“你别解释了!其实,火云说得也有道理,女人一多麻烦就多了!而且吃起醋来不得了!叶乘夕不就是深受其苦吗?这事就算了!浅影那么好的姑娘一定能找到好婆家!对了,我得去看看她,省得她一人胡思乱想。”

  鹤老走了,洛战衣一边摇头一边笑:“鸭子!哈哈!火云,亏你怎么想出来的?不过,真得谢谢你。否则,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应付这件事?”

  “你不用谢我。我这样做不仅是为你,也是为了小含。”

  洛战衣哪能不知道?火云对小含的情意,他早就了然于胸,也是他最感遗憾的事。无论什么他都可以让给火云,只有小含,他根本没有这个权利!

  窗外越来越喧闹了,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:“大家听着,星火茶楼、四海茶楼、运昌茶楼、兴旺茶楼,三天之内,免费喝茶听书!快去吧!晚了就没座位了。”一连说了四遍,声音才渐去渐远,想必是去另一个街道宣传了。

  于是,外面更加热闹了,许多人都嚷嚷着要去喝茶听书。谁让他们从没遇过这种好事!尤其骑士所说的四个茶楼乃是应天府最具名气的,平常百姓连进都没进过。

  洛战衣奇怪地喃喃自语:“星火茶楼!记得去年我院在应天府新开设的几家生意,好象全以星火为名。”

  火云也疑惑不已:“星火茶楼是我苍龙院辖下的生意,什么时候改了经营方式?为什么没有向我们禀报?不行,我得去看看!”

  星火茶楼离得并不远,只是人潮拥挤,你推我搡根本进不去。火云眼睛不便,不愿意再上前,就要与洛战衣离开。这时茶楼的东面窗户里爆出了喝彩声,窗前还有不少人挤在那里。两人路过时,正听到里面传出说书的声音:“你们说,这不是天大的冤枉是什么?这样一个人,竟被传说成一个大魔头!连小老儿都不禁要为百口莫辩、含冤受屈的洛战衣大哭三声!”

  洛战衣和火云几乎同时间顿住了脚步,仔细倾听着说书人下面的话。

  “大家有所不知,洛战衣真是仁义无比的大善人!你们知道吗?他连走路都小心翼翼,生怕踩到蚂蚁什么的,而且饮食都以吃素为主,只为了减少杀生!对手下那是关怀备至,曾经为了救自己的护卫,对了!那个护卫叫火飞,就为了救他却把自己丢下了悬崖,差一点儿就魂归地府!幸好,苍天有眼,庇佑善人,像洛战衣这等好人自有神灵暗中保佑!”

  突然里面爆出一声喝彩:“说得好!”

  一听这熟悉之极的声音,洛战衣怔了一怔,立即分开窗前的人,就看见座无虚席的茶座中央,一个少年人正在眉飞色舞地鼓掌叫好,不是火飞是谁?

  旁边有人不满地插话:“喂!小哥,你喝彩也该有个时候,这让说书人怎么继续?我还急着听下面的故事呢!”

  火飞笑呵呵地道歉:“对不起!对不起!是我不好!继续说。”

  “大家都知道舞枫公子朱潜吧?哎!那可是有名的大侠呀!但其实呢?根本就是个伪君子!他杀人如麻,心狠手辣,抢劫贡物却诬陷给洛战衣。那一天,月黑风高,被诬入狱的洛战衣只轻轻一动,就解开了锁链,原来他根本是装作被囚,只为了与铁大人演一场引蛇出洞之计……”

  故事越说越精彩,当然并不是完全真实,案件的真相说书人并不知道,只是把一些表面的事件,添油加醋地一形容,却足以让人感到惊心动魄了。

  洛战衣从人群中退了出来,也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,他瞪着火云:“你真的不知道这件事?”

  “我可没有这种天才!”说着说着,火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小飞呀小飞!我真服了他!”他用膝盖都能想出来,这哪是什么免费听书喝茶?想必全是火飞一个人掏的腰包!他的目的只是让大家听他自己编的故事,以为洛战衣“平反昭雪”。怪不得这些天总不见他的人影!

  洛战衣摇头轻叹:“这火飞,怎么说他好呢?”

  里面又响起了喝彩声,周围的人开始在悄悄地议论:“这世道,说变就变!洛战衣又成了好人了!四个茶楼都在讲他的故事,看来以后会有更多的茶楼效仿呢!”

  “其实仔细一想,说书人开始问得还真对!我们只听人说,洛战衣有多坏!但谁又亲眼看到他做什么坏事了!而且听说浙江、江西、湖广一带,自从有了天星院,几乎就再没闹过什么土匪抢劫之类的事了!也许人们真的是冤枉洛战衣了。”

  “可不是!不过,我还是觉得原来的洛战衣好玩,听说还能吸人血呢!那多刺激,多有意思!”

  无论是茶楼里还是茶楼外,人们全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!可是,街道上竟然又传来的了马蹄声,马上骑士边驰边大声喊:“圣上驾崩了!圣上驾崩了!现在开始,举国同丧!”

  不但是茶楼,几乎所有的地方都在迅速地安静下来,每个人都不敢再说话,全吃惊地看着外面。有没有听错?圣上驾崩了,这是真的吗?洛战衣自然也是吃惊不小,虽然圣上这些天身体确实不太好,但也没料到这么快就不行了。纵使是一代君王,他的生命依然是脆弱不堪。

  突然,火飞的声音响了起来,因为四周太安静了,所以就显得异常的清晰:“咦!这个皇帝还真厉害,说死就死!喂!你怎么不说了?”

  “小哥,你饶了我吧!圣上都驾崩了……”

  火飞不耐:“圣上死了,关你什么事?他又不是你爹……”

  窗外的洛战衣轻喝一声:“小飞,出来!”

  声音刚落下,火飞就已经从窗里飞跃了出来,一见洛战衣就吃惊地问:“真是你!你……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又忙凑过来,小声问:“星主,我就知道,你最有本事!连坏皇帝都被你……”

  洛战衣气得瞪他一眼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  自从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,火云就一直没有反应,怔了老半天,才喃喃地说:“死了!他真的就这样死了!哈!他死了!死了!”突然他就大笑了起来,而且越笑声音越大,直到笑得声嘶力竭,甚至呛咳起来,同时还踉跄不稳地往后退去。众人都震惊地看着他,不知他犯了什么毛病?竟敢在皇帝驾崩时笑成这样!

  洛战衣忙上前扶住他:“火云,别这样!”

  火飞也跟过来:“对呀!我们回去偷笑就是!”

  火云终于停止了大笑,却一下子抓住洛战衣和火飞的手臂:“星主,小飞,我们回衡州!回天星院!就是现在!”

  火飞连忙点头:“好呀!我早想回去了,在外面这么长时间,实在想念乐院主他们!”

  洛战衣紧握着火云和火飞的手,坚定地说:“好!我们回家!就是现在!”

 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大道上驶来,随之,一阵袅袅的笛声从车中传出。那曲子时而婉转清越,时而低靡伤感,像是充满了对人生无常的感叹与无奈。笛声是在深深的迷惘中停下的,也给远在天涯的游子们多了几分畅想。

  车内的火云放下手中的竹笛,这一次他并没有将它抛落,反而抚摸着笛身,自言自语地说:“一向俯观别人生死的他,终也败在生命的竞场上!真不知人们争来争去,到底争到了什么?”

  “啊?”火飞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,“你说什么?我不知道呀!”

  洛战衣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想,这个问题应该是各人有各人的答案。不过,争斗的结果,必然是有人得到了一些又失去一些,有人失去了一些又得到一些。然后得到的再失去,失去的再得到。最终这得失之间,孰多孰少,恐怕谁也说不清!常人如此,王侯将相又何能例外?

  马车在两旁林荫的簇拥下,渐渐远去了……

  山尽头,传来了放歌声:说甚六朝风景,看那华亭山色,风晨月夕,总会随水而逝。灰飞烟灭中,从来处来的,又从去处去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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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07楼 发表于: 2007-10-09
第一百零八章 星回长天

 

  窗外虽有冷风,却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。天很蓝,几朵游云懒懒地飘着,一切都那么明亮,照得人有些眼花。朱棣很自然地眯起了眼睛,可是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一束刺目的亮光毫无预兆地从窗外射进,目标是朱棣。

  洛战衣的身形几乎在同时间跟进,迅捷无比地一把拽过朱棣,险而又险地躲过了犀利的一剑。剑光不歇,持剑人白布蒙面,锐利的眼神伴着森寒的剑气紧随朱棣而动。洛战衣手中无剑,只得再一次带着朱棣凌空跃起,直穿过窗户落向下面的竞命场。

  身后的长剑却是如影附形,洛战衣用力推开朱棣,自己反身迎上,右手食指微曲,然后弹出,准确无误地弹中了剑刃一侧,那剑荡了开去。洛战衣顺势向前,左掌拍向蒙面人。蒙面人反应丝毫不慢,身形疾退,躲开洛战衣一掌,长剑一震,竟又转袭朱棣。眼见剑光临近,朱棣惊而不慌,及时地一侧身,蒙面人一剑刺空,刚要变式,洛战衣已随后赶到,挡在了朱棣身前。

  这边的事故已经惊动了堡中的守卫,这时终于赶来,并一拥而上。蒙面人无法再追杀朱棣和洛战衣,反身一剑迎向众人,剑光起处,如摧枯拉朽,只听一连串的惨叫声,已有七人受伤倒地,其余人吓得连连退后。蒙面人趁机又转向朱棣,洛战衣不等他接近,便迎上前去。一剑一掌相交,森森的寒气迅速弥漫了周围,但每当洛战衣掌影过处,冷气立即四散,反而有一种暖洋洋的气息笼罩在寒日中。

  人越来越多,蒙面人不敢再耽搁,丢下洛战衣,长剑舞动带起一股能摧天毁地般的杀气射向了朱棣。守卫一齐向前,但见血光飞闪,那些守卫根本挡不住蒙面人,转眼间,就被他杀出一个血路,血路尽头就是面色大变的朱棣。

  恰在这时,英国公张辅拿着幻星刃从堡内飞出。洛战衣眼光一转,身形腾起冲向朱棣,同时右手向后隔空一招,只见张辅手中的幻星刃像是被绳子系住了一样,倏然跳起脱离了张辅,向着洛战衣飞去。凌空而过的洛战衣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落在朱棣身前,截住了蒙面人,幻星刃恰在这时也飞进他的右手。

  幻星刃一入洛战衣之手,恰如星落人间,五彩的光芒在刹那间荡漾开去,点点星光在人们眼中闪烁流转。蒙面人只觉满眼都是亮光,根本睁不开眼睛,自然剑势一顿。这是《幻星剑法》第一式:星落人间。

  洛战衣手中幻星刃连连震荡,剑光飞洒流泄,宛如倒转了星河,璀灿的星光凝成一条光带,罩向了蒙面人。蒙面人只见满眼星光灿烂,根本不知道洛战衣在哪,只吓得慌忙后退。这是《幻星剑法》第二式:星光灿烂。

  洛战衣紧追不舍,幻星刃随他跟进,便如流星横过夜空,带起了长长的光尾飞速流逝,瞬息间就超越了蒙面人。蒙面人只觉一道光从身后闪过,洛战衣就突然出现在自己前面,不由目瞪口呆。这是《幻星剑法》第三式:流星曳空。

  洛战衣冷笑一声,幻星刃斜指向上,迎着日光当空一划,于是剑光骤然间仿佛就要燃烧起来,那等的活力四射,那等的绚丽夺目。然后,幻星刃微微一颤,竟颤出了一弯新月,被周围的星光簇拥着升起。所有在场的人都被眼前的奇景惊呆了。蒙面人只觉右手一阵灼痛,长剑已被挑飞出去,并在星与月的光芒中粉碎成沫。这是《幻星剑法》第四式:星月同辉星光越盛,猛然齐聚成一道亮丽无匹的光束回返长天。于是,蓝天安祥,白云悠然,刚才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个美好而又难忘的梦。众人惊醒过来,这才看见洛战衣的幻星刃正指向了蒙面人的咽喉。《幻星剑法》最后一式:星返长天。真的要星返长天了,不是吗?

  蒙面人在笑:“好个天星!好个洛战衣!今日有此一战,我死也瞑目了。”话一说完,白色蒙面巾便已渗出了黑红颜色,蒙面人缓缓倒向了地面。洛战衣来不及阻止,幻星刃一挑,白巾飞开。蒙面人有四十岁左右,嘴角正流出黑血,想必一见不能成事,就服毒自尽了。

  谁想,惊魂刚定的朱棣乍见蒙面人的面目竟身子一阵颤动,他摇摇欲坠地指着蒙面人:“秦想,怎么会是秦想?”

  张辅也大是意外:“真是他?”

  洛战衣及时向前扶住了似是已站不稳的朱棣:“圣上,难道你认识他?”

  朱棣不住地摇头:“怎么可能呢?想不到我最信任的人竟会背叛我?反而是我最引以为患的人救了我?”

  洛战衣沉默不语,有句话他没说,其实他要救的不是朱棣这个人,而是当前的形势。若朱棣骤然被杀,势必又要引起一场大的纷乱,甚至殃及天下,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。

  张辅对着洛战衣解释:“秦想是这训练营中最杰出的武士之一,圣上非常信任他。想不到他……哎!真是世事难料。”

  洛战衣看着显得疲惫不堪的朱棣:“圣上,大乱过后,您一定累了,还是去休息吧。”

  朱棣点了点头,他确实感到非常的累,不仅是身体上的累,还有心灵上的,秦想的背叛似乎对他打击颇大。张辅赶忙吩咐:“还不扶圣上回去休息!”

  朱棣被下人们搀扶着远去了,张辅向着洛战衣低声道:“替我转告小云,既然走了,就再也不要回来。”说完,就紧随着朱棣而去。

  虽然躺在了床上,朱棣却没有丝毫睡意。他怎么也想不通,秦想自小就跟随在自己身边,可以说是忠心不二,所以自己才派他进武士训练营。不仅仅是帮他观察训练营中个人的表现以选拔人才,同时也是为了监督训练营中的武士。毕竟,朱棣要在训练营中挖掘人才,然后培养心腹,首先要保证训练营中没有居心叵测之人。

  其实,每个进入训练营中的人都必须身世清白,还要经过重重考验。即便如此,朱棣还是不放心,就派秦想进入武士中间,伺机试探并密切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,偶尔还会出外替自己执行任务。这么多年了,秦想每一次都出色地完成任务,自己也越来越倚仗他,现在却……朱棣真是想不通。如果连秦想这样的人都不能信任,那还有什么人值得信任呢?心里一阵憋闷,朱棣只觉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了一样,忍不住连连咳嗽。

  张辅忙掀开床帐:“皇上,你是不是不舒服?我这就叫太医。”

  朱棣一边咳嗽,一边摇手:“不用了,朕讨厌看到他们大惊小怪的样子!咳!咳!没病都成了大病!”

  张辅无奈:“皇上,还是身体要紧!”

  朱棣疲惫地摇摇头:“看来,朕真的老了!应付这么点小事,也觉得力不从心了。哎!要是从前……咳!咳!算了,不说了!”停了一下,他忍不住又问,“张卿家,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?”

  张辅忙说:“皇上身体强壮得很,只是偶得小病,用不了几天就会康复如初。怎么能说老了呢?”

  朱棣无力地靠在枕头上:“你别尽拣好听的哄朕了!我心里很清楚。尤其是经历了今天的事后,朕竟有些不确定以前的自己了!哎!既然朕最信任的人都可以背叛朕,那曾经最让朕放心不下的洛战衣,为什么不能是个一心为国的人?算了!朕真是累了,不想再轻易动刀戈了,攻打天星院的事就此取消,你下去吧!”

  话说完,朱棣就慢慢地闭上了双眼,眼下的皱纹清晰得显现出来。他灰白的脸色在屋内暗淡的光线下愈发显得阴晦。

  张辅退出,床帐缓缓地放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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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06楼 发表于: 2007-10-09
第一百零七章 面圣

 

  身后的门开了,洛战衣回头:“二舅。”

  英国公张辅走到窗前,他并没有去看洛战衣:“战衣,许多事舅舅也是不得不做!因为我是朝庭命官,圣上的臣子,所以凡事必须以朝庭利益为重,希望你不要怨我。”

  洛战衣点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张辅这才转头看向洛战衣,不由轻叹了一声:“你真的长大了,而且如此的卓越不群!只可惜你……哎!这么多年来,我因为公事繁忙才忽略了对你的管教,是我对不起姐姐和姐夫!”

  洛战衣沉默了,在张辅心里,自己恐怕早已是不可救药的了,但他现在并不想去解释什么!

  张辅振作了一下精神,伸出手去:“拿来。”

  洛战衣疑惑地问:“什么?”

  “当然是你的兵器,圣上是因为”凝命神宝“才肯见你,但面圣之前,你必须先解下兵器。我应该不用解释这是为什么吧?”

  洛战衣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把腰上的幻星刃解了下来并交给张辅。张辅接过幻星刃,又是一阵感叹:“还记得这把剑是姐夫送你的十五岁生日礼物,原来你一直带在身边。你放心,我会为你保管好的。”

  “谢谢您。”

  张辅苦笑:“你不必谢我,这是如今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。我走了,你……一切保重。”说完,张辅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
 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,洛战衣继续俯望着下面的土地,但目光中却是一片茫然,像是满怀心事。直到又一声门响,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,洛战衣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,慢慢转过身去。

  于是,洛战衣的目光立即就对上了一双隼利而深沉的眼睛。并在同时间,清晰地感觉到一种逼人眉睫的霸气迅速充斥了整个房间。

  那是个青衣人,也就是曾经在这里和叶小含有过一番对话的人。洛战衣转身之际,青衣人竟似感觉到一股拂面的清风,轻轻柔柔地在身外流动着,那么和缓,那么闲适。青衣人大感意外,炯炯的目光不断地在洛战衣周身流转。

  洛战衣不慌不忙地单膝点地:“草民洛战衣见过圣上。”

  青衣人正是当今的皇上朱棣,不过,此时的他脸色并不是很好,反而有些憔悴。他凝视着洛战衣:“你是洛战衣?”

  “回圣上,草民正是洛战衣。”

  “你平身吧!”朱棣边说边走到窗前的太师椅上落座,“洛战衣,久仰大名了。”

  洛战衣站起身来,不卑不亢地说:“虽然圣上语带讽刺,但草民仍然要说:草民惭愧!”

  朱棣不置可否:“先不说这些,我只问你,”凝命神宝“是哪里来的?”他手里握着“凝命神宝”,正是朱潜所遗下。

  “回圣上,”凝命神宝“是草民的朋友朱潜临死前送给我的。他因犯案又自知难逃法网,就将”凝命神宝“交托给我,第二天便畏罪自杀了。但他在临终前告知我”凝命神宝“的来历甚至他的身世,我当时非常震惊,尤其当他说明了交托”凝命神宝“的原因时……”

  朱棣身子探前:“为什么他把”凝命神宝“交给你?”

  洛战衣毫不畏惧地注视着朱棣:“他说,”凝命神宝“是先帝朱允炆亲自督工雕刻,乃是传世之宝。只要我持有”凝命神宝“就是勿庸质疑的皇室之后,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征讨大明叛逆……也就是杀侄自立的圣上您。”

  朱棣的右手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:“但你为什么没那样做,反而把”凝命神宝“交还给我?”

  洛战衣微微一笑:“圣上,即便洛战衣能拿着”凝命神宝“蒙骗天下人,但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自己。况且,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做?圣上的为人如何,草民不便置啄。但圣上治国如何,草民心知肚明。当今天下正值盛世,虽还不能说是四海安靖,但国势昌盛,人们衣食无虑,安享太平。这种形势之下兴兵讨逆,不仅是不合时宜,更是愚蠢之极。谁愿意抛弃得来不易的太平生活,反而冒着生命危险跟着我去造反?”

  洛战衣顿了下,才苦笑道:“还有一个最主要的理由,也许圣上不会相信。洛战衣并非无情之人,怎忍见江南百姓因为个人的一己野心,而陷于战火之中?若是害得苍生流离,百姓失所,那洛战衣的罪过岂非是百死莫赎?所以,我将”凝命神宝“完璧归赵,其实只为向圣上表明草民并无背叛之心。”

  朱棣沉思了好一会儿,才目注着洛战衣:“我为什么要相信你?你可知道,你的声名并不好?朝中许多人在谈起你的时候,都称你是野心勃勃,而且嗜杀成性!”

  洛战衣垂下了头:“圣上,这毫不奇怪!谁让洛战衣手下尽是江湖强梁,绿林悍匪!是洛战衣非要将他们统一麾下,并强迫他们改邪归正,放弃了以往的盗匪生涯,反而跟着我去经商。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?”

  朱棣来了兴趣:“你说。”

  “那是因为洛战衣幼受庭训,虽然因缘际会做了黑道盟主,但抱国之心未曾稍歇。那时江南有个别啸聚一方的土匪经常滋扰百姓,朝庭若派兵征缴少不得又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。洛战衣便想方设法地将他们齐聚起来,并统一管束,教他们以正道方式谋财,不但免了江南百姓再被匪盗所害,更以另外一种方式报效了国家。

  令我想不到的是,从此关于我的谣言便满天飞了。有的是一些桀骜不驯的下属对我不服,但又不敢反抗,就造谣诬蔑我,把我形容得无比可怕,其实也是为了替他们自己挣回些面子。还有些下属是为了让别人更加惧怕天星院,就也同声附和着描述他们的星主是如何残暴恐怖,以让江湖人闻天星院之名而色变,他们就可以仗势欺人,作威作福了。“

  朱棣听得连连摇头:“真是一帮目光短浅的狂妄之徒!竟然不懂得,若失了民心,便有再强大的势力和财富也难成大器。”

  洛战衣又忍不住苦笑:“圣上,他们若懂得这些,又怎会在太平盛世间落草为寇,为非作歹?不过,圣上该更加放心才是,洛战衣残暴之名已是天下皆知,更不会有人愿意拥戴我,而去反对您这个英君圣主!不是吗?”

  朱棣笑了:“你知道吗?见你之前,朕怎么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!只听你言谈,便知你才华横溢,学识广博,绝非那些残暴狂妄的野心之辈可比!难怪一向孤傲不群的宋雪离那么看重你。只可惜,你竟进了江湖,而不是朝廷。”

  洛战衣轻叹:“其实那些并不重要。无论在朝在野,只要能保存一颗赤子之心,仰不愧天,俯不作地,便不枉一生一世的为人了。”

  朱棣大笑:“说得好!不过,如果你真这样想的话,恐怕难成大事!从古到今,无论朝政野事,多以成败论英雄,少有强调是非!”

  洛战衣并没否定:“所以,我绝非帝王之材!”

  朱棣停止了大笑,深深地凝注着洛战衣:“但是,你却有帝王之能。”

  洛战衣也回视着他:“何以见得?”

  朱棣的身子却往后靠了靠:“第一:你有用人之能!火云就是个例子;第二:你有服人之能!宋雪离可以为例;第三:你有驭人之能!你们天星院的许多下属,应该是无知而狂妄的,但你却可以统御他们,让他们不敢有所反抗。更能利用这些原本的盗匪之辈创下了偌大的基业!这种事,一般人想都不敢想!你却做到了!而且声势愈上。只这三点,就足够让朕辗转难安了。”刚说完,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。

  其实,朱棣一进来,洛战衣就感觉到他虽然气势不弱,但举止之间总是显得有些无力,脸色也带着些许苍白,就好象大病初愈一样。于是,他踏前一步:“圣上,您的身体似乎不太好?若是累了,有些话改天再说吧!”

  朱棣又咳嗽了几下,摆摆手:“你不怕我一回去就进军天星院吗?”

  洛战衣沉默了一下:“不管圣上如何决断,为了平息这场不必要的征战,草民已尽力了。而且来此之前我已做决定,圣上若不相信我,可以将草民扣押,我绝不会反抗!只希望圣上能明辨人心,早抑战火,不要因我一人而累及江南百姓!”

  朱棣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你以为我做不到吗?”

  洛战衣负手而立:“既然如此,草民无话可说!”

  朱棣并没有唤人来,反而很突然地转了话题:“小云还好吧?”

  洛战衣有些意外,但又不知朱棣的真正用意,就小心地问:“圣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朱棣悠悠地长叹:“其实,蟋蟀斗久了,也难免对蟋蟀产生感情的,即便他已经断了腿。”

  洛战衣严声道:“圣上,人不是蟋蟀!”

  朱棣似乎想笑:“你说话的语气怎么和那个叶小含一模一样?”

  “那是因为我们都尊重生命,但必要时也绝不会吝惜生命!”

  朱棣不说话了,目光转向了窗外,也许自己真错了,一个如此看重生命的人,又岂会以生命为代价换取自己的权位?洛战衣……哎!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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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05楼 发表于: 2007-10-09
第一百零六章 再出奇计

 

  “砰”地推开房门,洛战衣踏进火云的房间。火云竟还坐在那个椅子上,连姿势都没变,就像是在等待洛战衣的到来一样。

  洛战衣铁青着脸,看了他好一会儿,才说:“你不能这样对宋雪离!”

  火云没有丝毫的不安或愧疚,只是淡漠地说:“外面那么平静,想必宋雪离安然无恙了。”

  洛战衣强忍怒火:“你是不是没听懂我的话?”

  火云转向了他,眼光平视:“我听到了。但我火云行事一向只看该不该做,从不问能不能做。你既然阻止宋雪离喝下那碗药,必然就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?”

  洛战衣沉痛地摇头:“宋雪离承受的已太多了,我决不允许谁再伤害他。”

  火云冷笑:“不伤害他,就必然要伤害整个天星院!圣上派宋雪离来杀你,他不但没杀你,反而投靠了你,代表了什么?代表了你和宋雪离反叛的事实,正给了圣上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攻打天星院的理由。而且当今圣上最恨的就是背叛,在他的心里,每个人都应该无条件地听从他的号令。我之所以能幸存到现在,是因为我的身份本就不为人知,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派人杀我。但宋雪离却是朝庭命官,现在竟公然反叛于他,他大怒之下,必然会立即挥军南下。”

  “无论宋雪离死与不死,圣上都不会放过天星院!”

  “是的!可是,李梦已死,如果宋雪离也死了,圣上在一时之间无法弄清情况,必然会对你和天星院做重新的估计,在深思熟虑后才会采取行动。这样一来,我们就争取了时间招兵买马。只要再给我两个月,我一定可以将如今天星院的力量壮大三倍。到那时,我们甚至可以主动出击。”

  洛战衣震惊地看着他,现在才明白火云在打什么主意:“你明知我绝不会那样做!战火一起,遭殃的可是江南百姓。而且双方交战,必然尸横遍野,那要累及多少无辜送命?我怎能眼看天星院的武士去为我洒血拼命?”

  火云“腾”地站起身来:“现在不是你忍不忍的时候!形势如此,我们能怎么样?我是天星苍龙院之主,难道我愿意让自己的下属们,以血肉之躯奔赴战火吗?可是,我更不能眼看着我们辛苦创下的基业土崩瓦解!我为它付出了整整七年的心血!为了它,别说牺牲一个宋雪离,必要时,就算牺牲我自己也是在所不惜!”

  “火云!”洛战衣用力抓着他的双肩,“我明白你的心情!我甚至明白你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我!可是,我不能这么做!我不会牺牲宋雪离,更不要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!你听着,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,我相信自己,相信你,更相信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”无从选择“。只要我们去做,只要我们努力,什么事情都能解决!”

  火云苦笑道:“经历了这么多的事,你竟然还保持着这种天真之极的理念!我真不知道是该佩服你的执着,还是该骂你的愚蠢?”

  洛战衣竟然在这种时候笑了:“火云,朱潜临死时留下的”凝命神宝“呢?”

  火云怔了一下:“那天你果然也在场!”他略一思索,就连忙摇头,“我不会让你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!”

  洛战衣无奈地说:“火云,你能不能偶尔变笨一些。现在,我最感庆幸的是,你不是我的敌人!”

  火云并没有去听洛战衣说话,反而坐了下去,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。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微微点头,抬头向着洛战衣的方向,虽然他的目光一片空茫,但隐隐之间却透着无比的睿智:“好!你去。”

  洛战衣先是感到疑惑,然后就了然地笑了。火云了解他,他又何尝不深深地了解火云呢?

  落日楼头,断鸿声里。

  江南游子,把吴钩看了。

  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。

  从窗前向下俯望,就看见竞命场安详地躺在那里,那么静谧,那么深沉,就像是进入了沉睡一般。能唤醒它的,恐怕只有血腥了。

  远远的还能看见一片竹林,悠远的绿色在慢慢荡漾,那淡雅的意趣似乎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,只是不协调中却另有种缺憾的美。就像是一个不该属于这里的生命偏偏又生长于此,除了惋惜以外,也不得不让人感叹这造物的安排。

  洛战衣早听小含形容过这里,现在终于亲眼看到了。其实,自从走进大门,他就已经猜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了。尤其是身处的这座堡垒般的建筑物,这个房间,必然是圣上俯视生死,择优去劣之地。

  人一到这里,很容易就会产生一种居高临下之感。但若太过得意忘形,稍不留神也可能摔个粉身碎骨。

  洛战衣心里只希望,当今的圣上能够做到居高慎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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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04楼 发表于: 2007-10-09
第一百零五章 借杀

 

  现在的西山更热闹了,因为火云之后又多了宋雪离这个伤者。药婆婆看了宋雪离的伤势后不住地惊叹,直说现在的武器越来越厉害。不过,再重的伤也难不倒药婆婆。

  青瓷小碗里盛着金黄色的汤汁,散出一阵阵诱人的香味。它被静静地放置在桌子上,坐在旁边椅子上的火云却似乎没有要喝它的意思。汤是叶小含亲手为火云熬的,自然是为了给他补养身体。虽然,叶小含现在也在接受药婆婆的治疗,却并没把自己当成病人,每天都不忘做一些家务。

  门被推开了,陈小宝鬼鬼祟祟地探进头来,一眼就看到安坐在那里的火云。他眼睛一转,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:“嗨!我问你一件事,那个火枪你还要不要?”

  火云淡淡地一笑:“你若想要就不妨直说。不过,即便我给了你,你没有火药也是无用。”

  陈小宝嘻皮笑脸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:“火大哥,你有火药吗?借给我一点儿,行吗?”

  火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而是奇怪地问:“小宝,想不到你现在还有心情玩这些东西?难道,你不知道豆豆就快成为我的弟媳妇了?”

  “什么?”陈小宝跳了起来,差一点儿撞到屋顶,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“原来你真不知道!其实我也不敢肯定,只是昨天星主问我,愿不愿意让豆豆做我的弟媳?我当时没有回答,但我想他和宋雪离一定有了什么默契。”

  陈小宝急得团团转:“怎么会这样?他们竟然来真的!火飞这混蛋竟妄想老牛吃嫩草……”

  火云打断他:“火飞决不知道这件事。我想应该是宋雪离有这个意思,便跟星主提了。不过,只要我家星主同意,火飞一定没意见,他一向惟星主命是从!”

  “那可怎么办?”陈小宝哭丧着一张脸,“我怎么这么命苦呀!总是被人抛弃!宋雪离什么眼光,我陈小宝这么优秀可爱,又英俊无比,他怎么就相不中呢?”

  火云劝他:“你先别着急!在没有正式提出前,事情还是有回旋余地的。你应该抓紧机会讨好宋雪离,说不定他会改变主意呢!”

  陈小宝眼睛一亮,然后又疑惑地问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
  “没什么!因为我早有弟媳人选,而且我并不认为豆豆适合火飞。”

  陈小宝恍然大悟: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讨好宋雪离呢?我又不了解他。”

  “那太简单了!你只要表现得成熟体贴。不但对豆豆好,更要对宋雪离毫不保留地表达出你的关怀和孝顺。他不是受了伤吗?你可以常去问候并抢着照顾他,对了!”火云有意无意地转向桌子上的那碗汤,“你还可以亲自熬药奉汤什么的。时间一长,他自然被你的真诚所感动。”

  “对呀!”陈小宝茅塞顿开,用力一击掌,“我怎么没想到?还是火大哥你高明!”于是,他目光一转,立即发现了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补汤。瞄了一眼火云,他贼贼地一笑,不露声色地靠近桌子,并悄无声息地端起那碗汤,“那火大哥,你先休息着!我这就照你说的去做。我走了!”丢下这句话,陈小宝拔腿就溜了。有现成的汤在,不就省得亲自下厨了吗!

  关门声回荡在屋里,火云的脸上却现出一丝嘲笑。小傻瓜!

  宋雪离靠在床头的木枕上,豆豆就坐在他身边,小声地说着悄悄话。窗前的洛战衣回头看着他们父女亲热的模样,心中升起了几分安慰。他只希望,上天不要再折磨宋雪离,他经受的实在已经太多了。

  陈小宝兴冲冲地推门进屋。但他前腿刚一踏进,小脸上立即就不见了原本飞扬跋扈的样子,而是换成了一脸的端正严肃。他双手端着一碗汤,一本正经地走向床前,毕恭毕敬地说:“宋伯伯,我给您熬了一碗参汤,你身子虚弱,需要好好补一补。”说着,双手奉汤向前,并低下头去,简直跟臣子向皇帝献宝一个样。

  洛战衣微微一笑,宋雪离好笑之余,赶忙说:“小宝,真谢谢你了!豆豆,还不快接过来!”

  豆豆接过汤,好奇地问:“小宝哥,你今天怎么怪怪的,和往常不太一样!”

  陈小宝连忙替自己申辩:“我哪有?你别在宋伯伯面前诬蔑我!我陈小宝一向是成熟稳重、潇洒体贴再兼学富五车、武功盖世、文采无双。”又转向宋雪离,“宋伯伯,其实我的优点还不止这些!但没办法,我这人就是太谦虚了,从不愿意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!连别人夸我两句都会脸红!”

  洛战衣实在忍不住失笑,这陈小宝还真是活宝一个!宋雪离也呵呵笑了起来:“你这孩子蛮有趣的!”

  “有趣?”陈小宝不太理解这是褒是贬?就试探地问:“宋伯伯,你是不是已经感觉到我比火飞那个大白痴……不!不!比火二哥更加风流倜傥,更加懂得温柔体贴?对不对?”

  宋雪离有些明白了,却更觉可笑,豆豆才十一岁而已,怎么就有人对她情有独衷了呢?豆豆怕爹爹真的夸小宝比火飞好,忙拿起勺子盛了一勺汤:“爹,您还是先喝汤吧!要不,该凉了。”小宝哥虽然好,但大哥哥更好!她长大一定要嫁给大哥哥。

  宋雪离一边笑,一边点头,并张开了嘴,盛满汤的勺子递近他的嘴……

  “咦!你们在喝汤?”叶小含恰巧在这时候走进来,手里也端着一碗汤,“是谁做的?早知道,我晚一些再端来!”

  宋雪离停下喝汤的动作,忙说:“叶姑娘,谢谢你为我忙来忙去的!我一定把你的汤喝得干干净净。”

  洛战衣走过来,小声笑道:“是小宝在讨好自己的岳父大人!”

  叶小含轻捶了下洛战衣,笑着说:“你怎么也学会油嘴滑舌了?我还给你也煮了一碗,你一会儿记着过来喝。”

  洛战衣俯身在她耳边:“遵命,洛夫人。”

  “你……”叶小含又羞又笑地跺一下脚,再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胳膊,“你要坏死了!”生怕洛战衣再说,就赶快端着汤走向床前,“咦!这不是火大哥的汤吗?”豆豆手中拿的青瓷小碗是给火云专用的。

  陈小宝生怕露馅,连忙说:“一定是你搞错了!这明明是我从碗橱里拿的。”

  洛战衣一看陈小宝做贼心虚的眼神就明白了,可随即他又想到什么,脸色变了下,立即走上前从豆豆手中接过那碗汤,问小宝:“送汤来,是你的主意,还是火云的主意?”

  陈小宝嘴硬得很:“当然是我自愿的,我想让宋伯伯尽快好起来吗!”

  洛战衣眉头一皱,仔细观察着陈小宝的表情变化。宋雪离替他解围说:“战衣,算了!不管汤怎么来的,总是小宝的一片心意。”这时他也想到了,以小宝好动的性格,怎么有耐心窝在厨房里做汤呢?想必是把给火云的汤端来借花献佛了。

  宋雪离想到的,洛战衣自然也想到了,但他想的却不止如此。勉强笑了下:“雪离,反正这汤也有些凉了,我拿去厨房让她们再热一下,你先把小含的汤喝完。”说完,就端着青瓷小碗走了。

  洛战衣离开了,宋雪离不知为什么,竟显得有些怔忡不安了。

  刚刚把那碗汤倒在一株菊花下,就已见菊花的茎由下而上逐渐地变黑,直到黑色蔓延了整个花株。然后,花落了,茎叶全部枯萎,最后蔫然倒地。洛战衣倒吸了一口凉气,这么剧烈的毒性根本不容人去施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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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03楼 发表于: 2007-10-09
第一百零四章 决战之地

 

  宋雪离拿下银戟,他缓缓地将银戟横于眼前,一道如水的寒光在戟上流动,也挡住了他的目光:“洛战衣,无论你我是谁生还,都请毋忘昔日情谊。每年今日,故友墓前务必以一杯水酒相祭,则九泉之下,碧天之上,含笑矣!”

  洛战衣一撩外袍,幻星刃赫然而现,如幻梦般的七彩光芒浮漾在他的周身,“雪离,恨你我不能同赏这秋日风致。只是长天悠悠,谁知它何处始终?生生死死,真的再见无期了吗?”

  宋雪离似是在笑,那笑容却盛载了太多的心痛与无奈,他微微低头,一字一字地念:“洛水潺潺,战衣翩翩,长天无限,星在人间。洛战衣,你不愧为天星之称!只愿污尘早去,星耀人间。”话说着,手中银戟一震,只见银光闪处,戟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线,飞袭而至,竟宛如鹰击长空般霸道凌厉。

  银戟一动,千百片落叶也随之卷起,随着银戟的去势翔舞翩翻。凛冽的银光映出宋雪离灰暗的眼神,但为什么其中另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坚定?

  眼看着银戟近身,洛战衣竟无动于衷,幻星刃依然挂在腰间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静静地凝注着宋雪离的眼睛。

  迷漫的银光已直逼洛战衣的眉睫,但洛战衣仍没有要动的意思。于是,宋雪离那去若惊鸿的银戟突然就停驻在那里,戟尖指着洛战衣的心口,漫天的落叶停止了舞动,一片一片地掉在他们的身上、地上……

  宋雪离的手颤了起来,戟也在颤:“你为什么不动?”

  洛战衣平静地说:“如果我动了,死的一定是你。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要杀我的意思!刚才的那一招毫无杀气,反而充满了决别之意。”

  宋雪离突然颓丧地放下银戟,踉跄地后退:“你怎么可以这样逼我?如果,刚才我真的一戟刺下去,那结果……就……”

  “但是你并没有刺下去,是吗?所以,无论我动或不动,赢的都是我。”

  宋雪离自嘲地摇头:“是的!你赢了。”

  洛战衣走近他,扶住他的双肩:“雪离,其实,我们都赢了。因为我们并没有被形势击败,我们也都没有背叛对方,从来没有过!”

  宋雪离抬起头:“战衣,我……”可是,突然间他就脸色大变地对着洛战衣的身后,“走开!”并用尽全力推开了洛战衣。几乎在同时,洛战衣身后的大树下亮光一闪,一道细微的火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,穿进了快步向前的宋雪离右肩,那里立即出现了一个血洞,伤口的周边还隐隐有烧焦的痕迹。

  被推到一边躲过一劫的洛战衣大惊失色地回身,正看见宋雪离摇摇晃晃地倒向地面。他赶忙上前扶住他:“雪离!”然后回头望向树林深处。

  片刻后,一个黑衣蒙面人从一棵树后走出,手里举着一柄西洋火枪对准了洛战衣。宋雪离捂着肩膀上的伤口,焦急地叫:“那是火枪,战衣,你快走!”

  洛战衣慢慢地站起来,挡在宋雪离身前,右手握住了幻星刃向着蒙面人。他的心里也很紧张,蒙面人离自己太远,很难一击而中,但对方的火器却可以射远。自己身后又有宋雪离在,所以无论如何,他不能退后,只能向前。黑衣蒙面人手中火枪稳稳地指着洛战衣,似乎并不着急出手:“宋雪离,你果然背叛了朝庭,背叛了圣上,竟与洛战衣沆瀣一气,狼狈为奸。想来,你连你的妻女也不顾了。”

  宋雪离脸色更是难看,洛战衣心里一惊:“你说什么?雪离的妻女怎么样了?”

  蒙面人冷笑道:“为了让宋雪离安心对敌,我们当然要替他保护妻女。但如今吗?看来,是没这个必要了。不过,宋雪离你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,只要你杀了洛战衣,不但荣华富贵可保,更可以和妻女团聚一叙天伦。”

  宋雪离一边摇头,一边黯然泪下:“我来之前,就已经想好了,我今生怕是注定对不起她们母女了!唯一感到遗憾的是,我出狱后没能见上她们一面,更不能亲自向她们道歉。我入狱的这两年,想必她们吃了不少苦!我却连一句劝慰的话都没机会说。”

  洛战衣终于明白了,宋雪离之所以要与自己一决胜负,并非是因为难以抉择,而是为了被软禁起来的妻女,才不得不前来一战。而且从刚才的情形来看,宋雪离根本是抱着一死的决心。他从一开始就无意与自己决战,他只是想死在他洛战衣手里,那样不但对圣上有了交代,也能保全自己妻女的性命。想到这里,洛战衣真是百感交集。

  蒙面人看向了洛战衣:“你可听到了,宋雪离为了你宁愿失去一切!如果你真有良心的话,就不要反抗。只要你死了,圣上自然会放过宋雪离和他的妻女,你看如何?”

  宋雪离一听,气地大喝一声:“你休要胡说!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这种骗人的鬼话,圣上早有除我之心,无论洛战衣死与不死,我也活不成的。”他忙又转向洛战衣:“战衣,你如果还当我是朋友,就杀了他!”

  洛战衣却沉默不语。

  宋雪离更急了,他太了解洛战衣了,甚至能猜出他正在想什么:“战衣,你听见没有,你还不动手!你再不动手,我……我就死在你面前。”说着,竟拿起银戟横在了自己脖子上……

  洛战衣动作更快,右手一动,就将宋雪离手中的银戟击飞了出去。并迅速地点了他的穴道:“对不起,雪离,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而家破人亡!”

  宋雪离身子不能动,只急得眼中布满了红丝,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洛战衣,话中满是愤怒和焦急:“洛战衣,你要敢做什么傻事,我一定不放过你,我会让你连死也不安心,你听见没有?”

  洛战衣轻叹一声,转向了蒙面人:“如果我束手待毙,你们真能放过宋雪离和他的妻女?”

  蒙面人连忙说:“洛战衣,我用我的性命作保证。圣上的心头之患是你,只要你死了,宋雪离的生死根本不重要。”

  宋雪离快要急疯了,他挣扎着:“战衣,不!你听着,你若死了,我绝不会独生。”

  洛战衣平静地说:“别忘了,雪离,你要照顾你的妻女,她们为了你必已是饱经风霜了,不要再轻易地抛弃她们!”说着,他就解下了腰上的幻星刃,并将它抛落地面……

  “不!”宋雪离恐惧地瞪大眼睛,死死地盯住洛战衣,“你……这个混蛋!傻瓜!”

  蒙面人大喜若狂,得意地举起手中火枪,勾住板机,轻轻一扣……

  “不!”

  “砰”的一声,一溜红光划过半空,像一抹飞逝的流星。人们甚至还来不及眨眼,它就已经无情地透穿了他的身体。血在飞溅,落叶在转,然后又是一声砰然巨响,中枪的身体僵直地倒在地上,溅起一地黄叶乱飞。

  洛战衣怔怔地看着倒地死去的蒙面人。宋雪离的骇然惊呼还未响起,就已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中,随即,他松了一大口气,冷汗却迅速浸透了全身。

  “星主!你没事吧!”火飞从林中跑了出来,随在他身后的是豆豆和洋洋得意的陈小宝。陈小宝手里竟然也拿了一个和蒙面人一模一样的火枪,他先是踢了蒙面人一脚,才冲着洛战衣龇牙一笑:“俗话说,不恩不言谢!只要你让我做几天天星院的星主,就算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了。怎么样?”

  没等洛战衣说话,火飞就已经在陈小宝脑袋上狠敲了一计:“做你的大头猪吧你!”原来他们刚刚到达,就赶上蒙面人要杀洛战衣,陈小宝想也没想,就把火枪对准了他。

  这时的豆豆不敢相信地走向了躺在地上的宋雪离,楞了好一会儿,才又惊又喜地扑了过去:“爹!真的是你?”宋雪离也一直在看着豆豆,眼中泪光闪闪。

  洛战衣一听,连忙解开宋雪离的穴道。宋雪离能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力抱住了豆豆,激动不已地喊:“豆豆,豆豆,我的豆豆!真的是你?”

  豆豆把头埋进宋雪离的怀抱中,放声大哭:“爹!爹!豆豆好想你,豆豆到处找你!但怎么也找不到!娘死了,只剩下豆豆一个人。爹,你到底去了哪里?”

  “什么?豆豆……你娘她……她……死了?”宋雪离乍闻恶耗,简直是又悲又怒,“难道你们没在将军府第等我?”

  豆豆哭泣着说:“什么将军府第,我不知道。自从爹走后,娘就病倒了。为了给娘看病,家里的钱都花光了,我就当家里的东西,后来连房子都卖了。我还上山摘梨卖钱给娘抓药,可娘最后还是死了!呜!呜!爹!”豆豆边哭边指着火飞,“要不是大哥哥给了我很多银子,连给娘办后事的钱都没有……爹!你到底去哪了?后来又碰到小宝哥带我去他家住,我才不用再被人欺负!呜!呜!”

  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,宋雪离的心是一阵痛过一阵,想不到自己竟被圣上骗了。圣上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妻女的下落,怪不得不让他们一家人见面。他不顾自己的伤势站起身,向着火飞和陈小宝倒头便拜:“两位的大恩大德,宋雪离没齿难忘!”

  火飞连忙闪开,洛战衣扶住了宋雪离,无限愧疚地说:“雪离,我不知道豆豆是你的女儿,否则我绝不会任她流落街头,怪只怪我一时大意……”

  陈小宝却是喜出望外:“原来你是豆豆的爹!哎!我说岳父大人呀!咱们是一家人,还客气什么!反正……”

  火飞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狠敲他的头:“你给我闭嘴!”

  宋雪离楞了:“岳父!小朋友,谁是你岳父?”

  洛战衣好笑地摇摇头,豆豆提起勇气说:“小宝哥,我还没决定嫁给你呢!现在我找到了爹,我要听他的话。”

  陈小宝一听这话,立即火冒三丈:“什么?你不嫁我嫁谁?像我这么好的夫婿,哪还能找得到?你说呀!”

  豆豆不安地用手搅着自己的袖口,却忍不住偷看了火飞一眼,然后又羞涩地低下头:“谁说没有?大哥哥就比你好!”

  火飞差一点儿跳起来,怎么说到自己头上来了?他尴尬地看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宋雪离:“你别误会!我可没……从没有……垂涎你的女儿……他们胡说的!”

  陈小宝楞了片刻,然后就暴跳如雷地指着火飞:“好呀!你小子竟敢横刀夺爱!我要与你决斗!”

  火飞根本懒得理他,反而走向了倒地的蒙面人,掀开他的蒙面巾一看,不由自主地“咦”了一声:“怎么可能是他?”

  当洛战衣看到蒙面人的面目时也是惊怒交加,原来蒙面人竟是李梦——英国公张辅的下属。难道连亲舅舅也不肯放过自己吗?

  陈小宝哪管别人满腹心事,只追着火飞:“我们来决斗!你听见没有!喂!你干什么去?咱们还没决斗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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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风邀你赏明月

只看该作者 102楼 发表于: 2007-10-09
第一百零三章 一了

 

  “一了亭”就在西山的一片树林中,但因附近无人居住,所以显得有些荒凉。尤其是这晚秋时节,落木潇潇,残叶遍地,更增添了廖落和冷清。踏着一地黄叶,洛战衣走过了碎石小径,一抬眼就看见了前面的四角凉亭“一了亭”。

  灰色的亭台在这衰草连天的气候中,更有种被人遗弃的感觉。它孤单单地立在那,像是永远都会这样寂寞下去。

  亭中有人,一个同样寂寞的人。他灰白色的长衫,清瘦的面孔,苍白的手中端着一杯酒,缓缓地送入口中。

  他是宋雪离。

  洛战衣并没有立即走过去,反而站在原地出神地望着他。他再倒了一杯酒,再送入口中,一片枯黄的落叶在他的身前旋舞着,就像是他的眼神,空洞而了无生气。落叶的无奈是因为生命即将逝去,宋雪离呢?

  再烈的酒似乎也暖不了宋雪离的心,他伸出手去,接住了那片落叶:“即使我现在接住了它,它仍然难逃既定的命运,终将回归大地,腐烂在泥土中。”然后,他撒手,落叶向地面掉去。

  在落叶即将落地的时候,一支手接住了它,洛战衣出现在一了亭中。他手托落叶,微笑道:“我接住它,是因为它很美,很生动!我要多看一眼。”然后他又撒手,叶子终于落到了地上,“大地是它的归宿,在那里它可以重新孕育生命,希望来年的它更加绿意盎然,与同伴一起重组绿荫。”

  宋雪离凝视着洛战衣:“世上的人如果都像你一样,那有多好!”

  洛战衣摇头:“生命的精彩就在于它的千差万别,丰富多变。”

  “好一个生命的精彩!当浮一大白!”宋雪离大笑,饮尽了杯中酒。

  洛战衣坐了下来,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空杯,也为自己斟满了酒,然后端起它:“雪离,为你的重生,干杯!”

  宋雪离并没有饮酒,反而放下了酒杯,他怔怔地对着洛战衣的身后,目光却是那等茫然:“重生?是吗?”

  洛战衣也放下了酒杯:“雪离,你有心事?”

  宋雪离缓缓地收回目光:“圣上赐了我一座将军府,又赐了百顷良田,还将我两年不见的妻女接去了将军府,派人悉心照顾。那天,圣上充满愧疚地对我说:”宋将军,是朕一时失察,委屈你了。“你知道吗?就那么一句话,我的满腔屈辱与愤怒就全部消失无踪了。”

  洛战衣苦笑,皇上明明早知宋雪离是冤枉的。如此说话,绝不会仅仅为了安抚宋雪离,恐怕另有目的?“后来呢?”

  宋雪离注视着洛战衣:“你怎么知道还有后来?”

  “只是猜测而已。”

  宋雪离不说话了,也不知在想什么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又接着说,但他的话却与洛战衣的问题毫无关系,“最近我总是想起我们踏平洞庭祭箭会的情景!当时的你那么年轻,那么热情,只想着平定江南;我更是满腔报国热忱,一心以为只要为国为民,必能留芳千载。我们道本不同,一个在朝,一个在野,志向却是相同的,所以我们才会相交相知。一转眼,七年的时间就过去了,但你我都没有得到万民称颂,反而落得满身尘土,一心憔悴。”

  洛战衣看着眼前的一杯清酒:“那又如何?”

  宋雪离紧紧地盯着他:“难道你从不曾后悔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这么多年了,我已经习惯了。从前也有过不甘,但自从我遇到小含后,突然就想开了。只要不去太克意地求什么,也就无所谓痛苦与失去。况且,虽然理想与现实相差悬殊,但也不是一无所获,起码我身边有小含,有火云,有小飞,还有你宋雪离。你们所给予我的,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了。”

  “不。”宋雪离摇头,“我从来没有给予你什么。相反,若不是你,恐怕我的尸骨早寒。”

  洛战衣又笑了:“我指的并不是外在的有形的事实,而是那些无形的东西。是你和许多人,让我真正体会到了充斥于人生的无奈和无常。现在,我最想珍惜的不是财富,不是权势,也不是声名,而是身边人给予我的爱情、亲情和友情。你明白了?”

  宋雪离又一次的沉默了,过了很久很久,周围的风声也越来越大了。他才动作迟缓地端起杯中酒,但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,以至于那盛酒的杯子也在摇摆不定,几滴酒溢洒了出来,湿了他的手。宋雪离怔怔地看着酒,突然就狠狠地把杯子摔了出去,“乒”的一声,杯子碎了。洛战衣站了起来,宋雪离却以手支桌:“圣上命令我攻打天星院,除去洛战衣。”

  洛战衣静默了一下,并无意外地说:“看来,我洛战衣已是圣上心中的一根刺,只有除之才得后快。”

  宋雪离沉痛地摇头:“谁让天星院的势力越来越大?圣上不是我,他并不了解洛战衣。他只知道江南的黑道势力归你一人统辖,那么多的绿林枭寇齐聚在你的麾下。曾经他们各自分散,不成气候时,圣上并不太在意。但你却把他们凝聚在一起,统一听你号令,便形成了一股强大得足以威胁到朝庭的势力。如今又没了舞枫山庄和海日楼与你在江湖中相互牵制,他能放心吗?更要命的是,你天星院经营有方,财力物力早称江南之首。俗话说,卧榻之前,岂容他人酣睡?尤其你洛战衣的名声……又不太好,圣上一直把你当成了野心勃勃,好战嗜杀之辈。无论我如何劝谏也没用,因为你洛战衣的为人已在圣上心里根深蒂固了。你说,我能怎么办?”

  洛战衣只能苦笑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  “你不知道,我更不知道。”宋雪离颓丧之极地坐倒在椅子上,“一个是君主,一个是朋友;一边要尽忠,一边要全义。早知今日,我倒宁愿死在牢里,省得今日承受这两难之苦!”

  洛战衣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?其实,他又何尝不在两难之中。有心告诉宋雪离,圣上对他早有疑嫉,贡物被劫案便是故意安排。又怕宋雪离难以承受这种打击?他一心为国,若是知道自己早被朝庭所不容,很可能会在悲愤无望之下做出傻事。况且,以他为人,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自屈身份进天星院的。不告诉他吧!也怕他会再一次做了政治的牺牲品而不自知。

  两人各怀心思,所以一直都没再说话。阵阵的风声响在耳边,深秋的寒意笼罩住他们。这天冷得好快!

  宋雪离渐渐平静了下来,他苦涩地摇摇头:“我又何必说这些呢?只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!反正,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。”

  洛战衣心里一震:“莫非,你已有了决定?”

  宋雪离站起了身,步伐艰难地走下了凉亭。来到了落叶最多的地方,他握住背后的银戟,向着神色复杂的洛战衣:“我不会现在攻打天星院的,因为那里有你!但如果你死了,那么我就可以无此顾忌。或者我死了,也同样不用再两面为难。我想,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。”

  洛战衣在宋雪离走下凉亭的时候就已明白了,他心中的痛再难形容,想不到他如此尽心竭力维护的友谊,最终还是要败在圣上那无比的权势之下。秋意再凉也比不了心中的冷,就像是有人在用冰雪擦拭他的五脏一样,那股子冰冷正在随着血液流遍了全身。

  洛战衣也缓慢地走下了凉亭,即便步履之间是那么迟滞无力,他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退缩。他看着宋雪离:“雪离,我最后问你一句,你真的决定了?”

  宋雪离坚定不移地点头:“是的!我想了很久,除此以外再无办法了。你与我,谁都无从选择。”

  洛战衣的神色中带着多少失望和寂寥,他喃喃自语:“无从选择了,真的吗?为什么许多事到了最后却只能剩下”无从选择“四字?是人生本来如此,还是人的天性如此?”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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